文/郑彤

《千家诗》广为人知。书中收录的白玉蟾诗作《早春》——“南枝才放两三花，

雪里吟香弄粉些。淡淡著烟浓著月，深深笼水浅笼沙”，很多人也耳熟能详。

但若溯本求源，不少人或会惊讶——在早期的《千家诗》中，被誉为“海南第一历史文化名人”的白玉蟾的诗歌，

在数量上竟然多逾70首，远超苏东坡、陆游、杨万里等人，仅次于编选此书的南宋末期文坛领袖刘克庄。

而考虑到刘克庄的编者身份，这一数据足以显示：白玉蟾堪称《千家诗》中第一人。

《千家诗》中的白玉蟾

关于《千家诗》的作者，较一致的观点是——其最初版本《后村千家诗》为刘克庄（号后村）编选。

不过，学术界仍存争议，甚至权威辞书《辞海》的释文也曾出现摇摆。

如1989年版的《辞海》明确称，早期的《千家诗》是“《分门纂类唐末时贤千家诗选》的简称。

南宋刘克庄编，克庄号后村居士，故也称《后村千家诗》。二十二卷。分十四门。

录唐宋人诗一千二百多首，以宋诗为多。有《棟亭十二种》和《宛委别藏》本。”

而在1999年版和第六版（即2009年版）的《辞海》中，相关释文则分别调整为“传为南宋刘克庄编”“旧题宋刘克庄编选”等，

并根据一些学者当时的研究成果增加了“今人考证为坊间编刊托名之书”这一表述。

但最新版即第七版《辞海》，再次将《后村千家诗》的作者明确为刘克庄：

“南宋刘克庄（号后村）编选。二十二卷。分时令、节候、气候、昼夜、百花等十四门，选录唐宋人近体诗一千二百七十多首。

所选多脍炙人口之作，流传较广，但颇删削原诗，改换诗题，甚至删律诗为绝句。有《楝亭十二种》《宛委别藏》本等。

另中日分藏有三十卷本之元刊本残卷，凡前集二十卷、后集十卷，稍有残缺……”

对于这一解释，贵州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《后村千家诗校注》，虽然认同《后村千家诗》系刘克庄所编，

分为时令、节候、气候、昼夜、百花、竹林、天文、地理、宫室、器用、音乐、禽兽、昆虫、人品等十四门，

但在收录诗歌的数量上，认为有1281首。而这部校注选用的底本，

则是“丙戌（公元一七六年）九月重刊于扬州使院的《楝亭十二种》本”，即清代曹寅主持刊刻的《楝亭十二种》中的《千家诗选》。

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出版的《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校证》，

则认为此书不一定是刘克庄所编，“传为刘克庄编集”，并提出“以元刊本为底本”，辅以部分“明抄本”，诗选的门类应有26门。

但无论是《后村千家诗》，还是《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》，均显示出早期的《千家诗》收录白玉蟾诗作数量之多。

这一“遥遥领先”，也让今人对这位“随身无片纸，落笔满四方”的海南诗家有了更直观的了解。

据笔者初步核校，《后村千家诗校注》中明确署名“葛长庚（即白玉蟾）”、以及标注“阙名”但实际为白玉蟾所做的诗歌，

保守估计便多达73首，仅次于刘克庄的84首。远多于苏东坡的19首、杨万里的17首、范成大的14首、陆游的12首。

而对于《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》的收录情况，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教授侯体健先生在其2021年发表的

《<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>与晚宋诗坛趋向》一文中指出：以该文的标准统计，

该书收录的白玉蟾的诗作有79首，仅次于刘克庄的119首，同样多于苏东坡、陆游、杨万里、范成大等名家。

声驰“千”里的白玉蟾

相比定型于清代的“简化版”《千家诗》仅录白玉蟾《早春》一诗而言，

早期的《千家诗》中收录的白玉蟾的诗作不仅数量多，而且精彩纷呈。

以《后村千家诗》为例，在其设置的14门分类中，

白玉蟾的诗作便涉及11门，仅有“昼夜门”“音乐门”“昆虫门”未见其诗。

其中，卷一、卷二“时令门”收其诗歌21首（注：卷二署名葛长庚的“城中厌雨过清和”一诗应为北宋贺铸诗，本文未予统计）。

诗人在诗行里与岁月对话，记述春游的雅兴、伤春的怅然、初夏的逍遥、秋日的遐想，将时光的碎片编织成省察生命的诗篇。

卷三、卷四“节候门”收其诗歌6首。诗人在节序变迁中，

迎新春、看花灯、行祓禊、怀屈子、赏明月、问青天，守湖山归处，寻云起之时，咏兰魂桂魄，盼家国安澜。

卷五“气候门”收其诗歌1首。此诗是白玉蟾与一位担任“将仕郎”这一底层文职的王姓友人的唱和之作。

听蝉鸣，忘尘忧，在喧嚣尘世中与友人共拥一片清凉，便是他内心的欢喜与逍遥。

卷七至卷十“百花门”收其诗歌8首（注：卷七署名葛长庚的“玉妃初醉下瑶台”一说林季仲作，本文未予统计）。

其中5首咏梅，另三首分别写瑞香、芙蓉和尝青梅。编者及诗人对梅花的喜好，跃然纸上。

卷十一“竹林门”收其诗歌2首。松姿柳态，让诗人的笔尖落满故事；一吟一咏，寸笺尺素已共鸣世事沉浮。

卷十二至卷十三“天文门”收其诗歌9首。在诗人笔下，雾霭、春风晕染出江山如画，暮雨、飞雪涤荡出心若琉璃。

卷十四至卷十五“地理门”收其诗歌5首。这5首诗均与舟有关，诗句中，

既有诗人邂逅采莲船的欣喜、舟程不畅的艰辛，也有他泛舟松江的顺遂、自寻其乐的逍遥，记录下人生如舟的印痕。

卷十六“宫室门”收其诗歌3首。其间有诗人在武昌登楼秋望的怀古，也有他途经禅寺的见闻与感悟。

卷十七“器用门”收其诗歌3首。诗人为琴而赋、为扇而吟、为剑而歌，

弦歌里有玄远哲思，清风中见爱憎分明，锋芒下寻大道沧桑。

卷十九“禽兽门”收其诗歌4首，诗人写莺歌燕舞，写子规劝春，写雁阵横空，

把对故乡和友人的牵挂隐入燕的呢喃，挂于雁的翅尖。

卷二十一至二十二“人品门”收其诗歌11首。在诗人笔下，他记录隐逸生活的恬淡，

他畅想仙道世界的虚幻，并赠诗给相士“岳鬼眼”，对看相提出质疑，否定“以相定命”。

不过，与白玉蟾传世仍有1200多首诗歌数量相比，《后村千家诗》收录的他的诗作，也只是‌冰山一角。

但是暂且不提白玉蟾的哲学家、书法家、画家等身份，仅从诗人的角度来说，

有逾70首诗作入选《后村千家诗》，已足以使他声驰“千”里了。

《千家诗》缘何青睐白玉蟾

那么，为何《后村千家诗》会对白玉蟾如此青睐呢？

首先是白玉蟾诗书画俱佳，其诗词长期受到文坛好评。

不仅在南宋，明代举人、江西丰城名家游潜也在《梦蕉诗话》一书中，

评价白玉蟾“千数百言，驰骋上下，出入有无，酒洒有超举六极之思。”

“悠然世外，无一点尘俗气。殆博学文章之士，学为老氏而有得者，今不可见矣。”

明代进士、历任山东巡抚、户部左侍郎等职的琼山人唐胄同样称赞白玉蟾“平生诗韵清绝，非食烟火者所能道”。

清代诗家厉鹗等人合著的《南宋杂事诗》中，也引用白玉蟾词，写诗赞白玉蟾为“诗虎”：

“酒龙诗虎葛长庚，跣足时时自在行。太乙宫中因诏馆，一朝飞去入蓬瀛。”

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，也称赞白玉蟾的诗歌清雅绝妙。

广东人民出版社2019年出版的《潮汕人物辞典》中，更有古人将白玉蟾称作“诗仙”的记载，

“南宋时有白玉蟾（葛长庚）者，诗仙也，适来海上，游仙境园，有诗纪咏”。

清代诗家、桐城进士陈焯编纂的宋金元诗歌总集《宋元诗会·卷五十七》

则记述了白玉蟾诗文广受追捧的现象，“四方求诗文者，户屦常满”。

诗词同源，白玉蟾的词作也广受赞誉。“明代三才子之首”的状元郎杨慎，

就高度认可白玉蟾的诗词，认为其《念奴娇·武昌怀古》“此词雄壮，有意效坡仙乎？”

并认为“玉蟾词，他如‘一叶飞何处，天地起西风。鳞鳞波上烟寒，水冷剪丹枫’，皆佳句。”

晚清词家陈廷焯也在《白雨斋词话》中，将白玉蟾与辛弃疾媲美，并认为白玉蟾的词作远胜南宋词人蒋捷‌（号竹山），

“葛长庚词，一片热肠，不作闲散语，转见其高。其《虞美人》诸阕，意极缠绵，语极俊爽，可以步武稼轩，远出竹山之右。”

而《全宋词》收录白玉蟾词逾百首，更是对白玉蟾诗词俱佳的肯定。

第二个原因，则是刘克庄本人与白玉蟾在诗歌创作上有着强烈的同频共振

——他与白玉蟾均认同北宋“苏门六君子”之一的陈师道提出的“学诗如学仙”，

以及同为“苏门六君子”的黄庭坚提出的“学诗如学道”。

白玉蟾有诗“学诗有似学仙难，炼句难于学炼丹。换骨脱胎君有诀，炷香特特扣诗坛。”

刘克庄则撰文称“前辈有‘学诗如学仙’之论，窃意仙者，必极天下之轻清，而后易于解脱，未有重浊而能仙也。”

并把写诗比作道家炼丹：“然余闻之丹家，冲漠自守，专固不怠……余以其说推之于诗，

凡夫家数擅名今古，大丹之成者也。小家数各鸣所长，内丹之成者也。”而白玉蟾正是丹道宗师。

同时，二人还均注重摈弃门户之见，追求兼取多元精华。

为此，白玉蟾吟有“非道非释亦非儒，读尽人间不读书。非凡非圣亦非士，识破世上不识事”，

刘克庄也写有“游戏人间又一年，非儒非佛复非仙”的诗句。这种精神世界的共鸣，无疑会让刘克庄对白玉蟾平添仰慕。

第三个原因，则是刘克庄与白玉蟾籍贯均在八闽，而且两人的朋友圈存在广泛且融洽的交集。

如刘克庄在“近世丹家如邹子益、曾景建、黄天谷皆余所善，惟白玉蟾不及识，然知其为闽清葛氏子”中提到的好友黄天谷，

便同样是白玉蟾的好友。黄天谷不仅常与白玉蟾相聚唱和，而且按照《道藏》收录的《玉溪子丹经指要》记载，他和白玉蟾还是同门师兄弟。

又如刘克庄的另一名好友，曾任潭州（今长沙）通判的诗词名家潘牥。

这位宋理宗端平二年（1235）的探花，才华横溢但英年早逝，其墓志铭便为刘克庄所作。而潘牥生前也是白玉蟾的忘年交。

在高中探花之前，他曾在和白玉蟾及白玉蟾弟子彭耜共饮时，见证白玉蟾斗酒挥毫上千言，并在白玉蟾仙逝后，为彭耜整理的白玉蟾诗文集作序：

“仆顷未识琼山（即白玉蟾），一日会于鹤林彭徵君（即彭耜）座上，时饮半酣，见其（指白玉蟾）掀髯抵掌，

伸纸运墨如风，中心疑焉。旁适有纸数百幅，因取穷之，随叩随响，愈探愈深，犹河决昆仑注之海，昼夜汹涌有声。

童子隅坐研墨，腕几脱。顷刻数千万言。取而读之，放言高论，闳肆诡奇，出入三氏，笼罩百家，有非世俗所能者。”

关于友情，刘克庄有次韵黄天谷“丹熟将分友，云游每念亲”的牵挂，白玉蟾有“酒非贪饮惟知己，

诗不求工贵适情”的相知，当二人的朋友圈交织出辽阔的画卷，

《千家诗》的星星之火，便次第温暖着一颗颗清朴的诗心。那么，友人之间有意无意的推荐，难免也会对诗集编选产生些许影响。

另外，或许也如一些学者所言，《后村千家诗》之所以编选大量的白玉蟾诗歌，还有书商以市场为导向、热衷推广通俗诗歌、大众诗选的因素。

但这不也从另一视角让我们知悉了白玉蟾当时的诗坛“咖位”，并对“唐有白居易，

宋有白玉蟾”两位“白俗”宗师有了更多的了解吗？（注：“白俗”为苏东坡评价白居易诗歌通俗易懂之语。）

胸中千家诗文，眼前万里河山。今年是“新大众文艺”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之年，

也是新中国成立后首部《后村千家诗校注》出版40周年，读好、讲好“白玉蟾”这篇海南历史文化的“大白话”，

走新、走实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大众化道路，令人期待。

【相关链接】

《后村千家诗》收录白玉蟾诗作的首句

卷一、卷二“时令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落红庭院绿池塘”“蜂蝶如知春欲归”“春来春去不知时”“瘦沈皤潘莫自匆”“草根未放晓霜稀”

“一春十病九困酒”“到处笙箫鼓笛中（一作‘借彼笙箫鼓笛中’）”“终日寻春入醉乡”“一点春山一点愁”

“幽人何事苦伤春”“晓风吹醒桃花醉”“伶伦窥管夜飞灰”“尽把天工付祝融”“海棠开后雨冥绵”

“残红点点送（一说‘尚’）春光”“晓来掠面更东风”“岸花洗面初收雨”

“检点秋光莫问天”“拄杖相寻访夕阳”“庭皋一叶夜来秋”“一点秋光寄画图”。

卷三、卷四“节候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东风吹散梅梢雪”“碧玉融成万里天”“上界天官此按行”“千红万紫竞繁华”“惊心节物读齐谐”“千崖爽气已平分”。

卷五“气候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是“散发披襟乐醉乡”。

卷七至卷十“百花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玉妃初醉下瑶台”“南枝才放两三花”“夜半风吹雪满阶”“烟里梅花别是清”“青梅如豆试赏（一说尝）新”

“一自韶华（一说‘花光’）为写真”“冰玉丰姿不可双”“瑞香蓓蕾破寒晴”“岂论春夏及秋冬”。

卷十一“竹林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霜鳞雪爪一枯松”“绿杨无力暖相依”。

卷十二至卷十三“天文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淡处还浓绿处青”“底事东风苦欲寒”“柳色烟光正斗青”“雪白霞红云色黄”“幕燕翻雷天作云”

“朔风吹冷裂窗纱”“晓来红日尚羞明”“飞帘（应为‘廉’）滕六逞寒威，”“久晴忽尔雨丝丝”。

卷十四至卷十五“地理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葭蒲满荡起晴烟”“水马轻便胜陆行”“梢子欢呼御晓风”“白酒黄封冽以妍”“天知一舸过扶苏（一说‘胥’）”。

卷十六“宫室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凭暖朱栏醉已苏”“林间一径似惊蛇”“半天突出一奇峰”。

卷十七“器用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云水一生无别好（应为‘手补天工笔法奇’）”“怀袖相忘去不能”“人间无处著青蛇”。

卷十九“禽兽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踏折海棠花一枝”“新巢故园两依依”“绿柳荫中问子规”“几是霜翎巢白草（应为‘嗟予尚未发星星’）”。

卷二十一至二十二“人品门”收录的白诗首句分别是：

“日高丈五尚酣眠”“逸士幽居松竹林”“鹤髭鹘眼两颜酡”“太乙坛前偃月炉”“五蕴山头多白云”

“须信先天事事无”“无位真人炼大丹”“药炉丹鼎火炎炎”“金翁姹女结亲姻”“佛与众生共一家”“眉峰肩井额陂陀”。（郑彤 辑）

（作者系海南日报记者、海南史志专家组成员、第二轮《海南省志·报业志》主编）